韩利去世后的第七天,我打开了他的旧书桌。在最底层,我发现了一本角落磨损、封面发黄的《悲惨世界》。翻开书时,掉出两样东西:一张写着他和一个叫孙伟名字的借书卡,上面标注的日期是我和他结婚的那天;另一封没有邮票的信,开头是“嫣,对不起”。
窗外的风轻轻掀动窗帘,我握着信,手指冻得像抓着冬天的铁栏杆。我既想阅读,又害怕读完后就无法再恨他。
那天早上,我本想扔掉他的旧物,清理出满满两大袋的衣物和用品。他的东西不多,三十年只留下儿子房间一半的杂物。书桌是最后收拾的,松木材质,上面磨损严重。我本打算一起丢掉,手指触碰到抽屉时犹豫不决,最终还是打开了。里面只是几支笔、两个本子和那本《悲惨世界》,它的书脊开裂,用透明胶带修补,页边也黄了,显然翻阅过多次。
我对这本书很熟悉,年轻时教语文时推荐过,但从没见他读过。韩利是建筑工程师,一生深耕图纸与水泥,对书籍的兴趣似乎不大。他怎么会有这本书呢?我翻动书页时一张借书卡飘落在地。捡起一看,古老的蓝色卡片上,第一行是他的名字,日期恰好是我们的结婚日;第二行是孙伟,日期比他晚三个月。我疑惑地盯着那个日期,结婚当天他为何要在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?
翻到背面是空白,再翻书时一封信又掉出来,里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: “嫣,对不起。” 韩利写道,三十年来有许多话他从没说过,这次鼓起勇气写下。信的落款是他,日期是春天,那时他已住院。我正坐在书桌前,阳光透过窗纱洒落在膝盖上,捏着信纸,却无法继续阅读。他从未对我说过这三个字,现在却藏在信中。
就在此时,我儿子电话来讯,告诉我他因工作无法回来参加父亲的头七。我感到一阵失落,问他要不要留些什么,结果他只说:“都扔了吧。”挂掉电话后,我将信塞回书中,重新放入抽屉内。当时我决意不再就这样扔掉书桌,也不再看书了,但孙伟这个名字却始终萦绕心中,像根刺。
对旧事的回忆总是在闲暇时冒出来。退休前我忙于工作,那些事务如今一想便觉得那点疲惫也不错。韩利在外地工作多年,他一个月回来一次逐渐变为几个月一次,连儿子小时候都不再问何时归来。我与他最后的争执是在儿子上小学的时候,我发现他外套口袋里的火车票,随后质问他是不是隐瞒了什么。
他没有否认,陷入沉默,这让我感到无奈。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们在同一屋檐下却如同旅店客人,冷漠相对。直到我们儿子上中学家中事务增多时,才逐渐恢复交流。如今他走了,只留下这本书和信。我翻查老相册,回忆起过去的家庭画面,意外发现一张早已遗忘的火车票,它证实了我对过去的深藏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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